边界行走者：丽贝卡·萨尔特的跨文化浪漫主义绘画
瑞贝卡·萨尔特
瑞贝卡·萨尔特（Rebecca Salter 1955年生）是英国重要的当代艺术家、版画家，现任英国皇家艺术学院院长。 2014年，当选为英国皇家艺术学院院士；2019年被选为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第27任院长，成为该学院成立251年历史上的首位女性院长，这一事件由此具有重要的文化史意义。2025年因对艺术的卓越贡献，被授予不列颠帝国勋章指挥官（CBE）荣誉。
瑞贝卡·萨尔特毕业于英国布里斯托尔理工学院，获得艺术训练。她曾获 Leverhulme 奖学金资助，于1979年至1981年赴日本京都市立艺术大学进行研究学习，专攻日本传统木版画技艺，在此期间深入理解并融合东西方艺术语言，这一经历对其艺术风格产生深远影响 。
瑞贝卡·萨尔特的作品进入多个重要公共与私人收藏，包括：皇家收藏、泰特美术馆、大英博物馆、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耶鲁大学英国艺术中心及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波特兰现代艺术博物馆、美国国会图书馆（华盛顿特区）、世界版画理事会（旧金山）、摩根大通银行（纽约）、林格林博物馆（佛罗里达州）等。
瑞贝卡·萨尔特
瑞贝卡·萨尔特访谈前言
阿希姆·博查特-休姆恰如其分地将萨尔特描述为“边界行走者”，而这个称谓可谓一语中的。她游走于艺术与工艺、东方与西方、日本与英国之间，力求在画作中为观者提供一个反思空间，让他们得以审视画作呈现的对比元素。如同许多之前的浪漫主义画家一样，萨尔特深受她在英国湖区生活经历的启发，那里变幻莫测的天气和光线不断变换着举世闻名的如画风景。与传统的日本风景画相呼应，她的作品并非围绕中心视角展开，而是由“流动空间中相互关联、又彼此独立的元素”构成。浪漫主义哲学家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曾指出，将多个独立元素融合为一个整体是浪漫主义的本质追求，而萨尔特能够赋予观者宁静之感，正是源于她在这方面的卓越能力。
当走进瑞贝卡·萨尔特的艺术世界，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色彩的张扬，而是一种宁静而深邃的节奏。作为一位活跃于国际舞台的英国抽象艺术家，瑞贝卡·萨尔特的创作跨越绘画、版画和空间艺术，她的作品总能让观者停下脚步，去感受那些细微的时间痕迹与空间呼吸。
瑞贝卡·萨尔特 的艺术旅程本身就充满故事。出生于英国，早期接受陶艺训练的她，1979 年远赴日本京都市立艺术大学学习，深入研习木版画、书法与空间美学。正是在日本的多年生活，让她的艺术语言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东西方融合感：既有东方对空白与余韵的敏感，也有西方抽象绘画的结构与秩序。如今，她的作品被泰特美术馆和大英博物馆等重要机构收藏，并在英国皇家艺术学院担任院长，彰显其艺术与学术的重要影响力。
谈到创作主题，瑞贝卡·萨尔特 的作品似乎总在捕捉那些难以言说的瞬间：墙面的阴影、树皮的纹理、水汽的凝结——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自然细节，通过她的手，变成了带有时间印记的抽象景观。她曾说，自己的创作更像“物体”而非单纯的图像，画面中每一层叠加、每一处渗透，都是对时间、感知和空间的探索。
在媒介使用上，瑞贝卡·萨尔特也极具实验精神。她灵活运用日本纸、墨、丙烯和石墨，通过层叠、渗透和覆盖，让画面呈现出既有深度又带虚化的微妙效果；同时，她还将绘画与版画结合，把视觉语言在不同媒介间进行精确而微妙的转换。这种跨媒介的实验，不仅体现出对材料的敏感，也展现了她对创作过程开放性与偶然性的接纳。
可以说，瑞贝卡·萨尔特 的艺术态度是一种对不确定性的拥抱——她允许偶发性在画面中发生，也允许观者在静默中与作品产生对话。在本次访谈中，我们将与她一起探讨这些创作背后的故事：如何通过材料、空间和时间，构建出一种既宁静又充满诗意的抽象世界。
瑞贝卡·萨尔特
第一部分 | 英国求学经历
（学术训练基础与形式意识）
1. 在布里斯托理工学院和皇家艺术学院学习期间，形式分析和抽象语言被视为艺术判断的核心标准。这种以结构和秩序为基础的学院训练，最初是如何塑造您对绘画与版画理解的？
我最初在Bristol Polytechnic学习，当时学校正迅速从传统教学转向较少结构化的教学方式。随后我去Kyoto City University of Arts攻读研究生课程，那里的教学更多采用师徒制。两种教学方法都对我的教学方式产生了影响。
2. 随着创作实践的发展，您是否逐渐意识到这一学术体系存在某些局限？在什么时刻，您觉得这种以理性和结构为中心的视觉逻辑需要被放松或重新审视？
正是在日本体验到完全不同的文化，这改变了我作为艺术家和教师的思维方式，拓宽了我的视野。我在英国艺术学校的学习时期，恰逢教学从非常传统的学术风格向受1960年代影响的松散方法过渡。
瑞贝卡·萨尔特作品
第二部分 | 日本求学经历
（东方经验与艺术思维的转变）
3. 您曾提到，1979 年首次前往日本时，感受到的不是文化差异，而是一种深刻的共鸣。回顾来看，日本美学中的哪些概念或工作方法，对您在西方抽象艺术体系中长期难以表达的方面产生了回应？
我发现日本文化中对抽象艺术有着深刻理解，尤其体现在书法和水墨画中。英国有一种“极简”传统（例如Ben Nicholson），但其根基较浅。
3. 日本艺术对线条、空白和克制的理解，与西方现代主义强调个人风格和突破的逻辑明显不同。您认为这种差异是一种抽象的替代逻辑，还是对现有体系的一种纠正？
在日本，对“空/无”的理解完全不同。它代表的是潜在的可能性，而不仅仅是缺失的标志。
5. 在您的作品中，线条既克制又充满生命力，常被理解为“行动”的痕迹。您如何看待线条作为时间、身体与注意力的记录，而不仅仅是形式上的结果？
西方的线条致力于描述，而东方的线条具有主动性。线条最重要的元素是保持其生命力。
瑞贝卡·萨尔特作品
6. 在与京都传统木版画工作坊的合作中，您的水彩作品被高保真地转译为版画。在将制作行为托付给他人的过程中，您如何理解作者身份、失误以及您所描述的“几乎完美的再现”之间的关系？
我与Sato Woodblock Workshop的合作建立在深厚的信任基础上。将墨画转化为木刻不仅是再现，更体现了雕刻师和印刷师的知识与传统。
7. 您曾称传统木版画为“消逝的艺术”。在当代艺术环境中，原创性、速度和个人概念被高度重视，这种依赖长期训练与集体经验的体系为您带来了哪些挑战或启发？
对木刻传统的真正威胁是所用材料的消失——尤其是和纸。新一代工艺师需要参与这一传统，并设计一个既保留传统又探索创新的未来。
8. 在耶鲁大学的双展览中，您的作品与传统日本艺术并置展出。在这一策展框架下，您如何理解自己创作中持续的克制、重复与宁静？对您而言，这主要是一种工作方法，还是对当下的立场？
我的作品与Yale University Art Gallery展出的传统日本物件之间的对话，突显了对材料的共同敏感性和共享方法。从传统中学习，并将其带入当代，这是我所追求的。
瑞贝卡·萨尔特作品
第三部分 | 职业生涯
（国际展览与学术–机构身份）
9. 自 1980 年代以来，您在不同国家和文化背景下持续展出作品，并进入了众多公共收藏。在长期参与国际展览体系和机构运作的过程中，您如何看待作品在不同文化和机构框架中被理解、诠释及“固定”的过程？这些跨文化和跨机构经历是否反过来影响了您对自身艺术自主性的理解？
我在日本开始了展览生涯，日本观众的反应不同。他们理解创作的重要性，同时也希望将我的作品与英国艺术传统联系起来。最终，我发现这种对身份的过度关注非常局限且适得其反，于是我决定回到英国，那里的身份问题不需要我去处理。许多艺术家都在探索身份，但这不是我关心的议题。
瑞贝卡·萨尔特作品
第四部分 | 皇家艺术学院
（机构领导、历史角色与责任）
10. 作为自 1768 年成立以来首位女性皇家艺术学院院长，您的任命常被解读为历史象征。在您看来，更深层次的变化是否不仅仅是女性进入权力岗位，而是对权力本身进行更广泛的重新思考和分配？作为女性的身份是否影响了您对责任、隐性劳动及机构内部价值判断的敏感度？
我在Royal Academy of Arts担任主席时正值Covid大流行，这是对学院的一次生存挑战。我学到了很多关于危机下领导风格的经验，以及管理和应对不确定性的必要性。作为女性在这一角色上承受额外压力——失败可能会被归因于性别。我对将特定领导风格归于特定性别持谨慎态度。
11. 皇家艺术学院长期被视为英国艺术传统和权威的象征。在受全球化、速度和市场逻辑深刻影响的当代艺术环境中，您如何理解“传统”的角色？它是需要被守护的历史，还是必须不断被转化、甚至持续质疑的资源？在您的领导下，谁有权参与这种重新定义？
皇家艺术学院在某些方面因其传统而获得自由。学院不依赖公共资金，因此完全独立于政府，这一传统我们极为珍视，但也带来了财务压力。塑造学院的未来需要领导力与所有院士的共同贡献，它是一个活的有机体。
12. 您既是实践中的艺术家，也处于艺术教育和机构权力的中心。在疫情期间，这一角色几乎成为全职的行政与照料工作。根据您的经验，艺术机构是否需要重新思考由活跃创作的艺术家担任领导的模式？这种机构安排是否在无形中对艺术创造力造成了代价？
据我所知，很少有机构是由在职艺术家担任领导的。对于这些历史悠久的机构来说，复杂性在于我们起源于18世纪，但受21世纪慈善法的严格管理，这对我们的慈善目的和行为有严格规定，这不可避免地引发摩擦。
瑞贝卡·萨尔特作品
第五部分 | 历史反思与宏观视野
（日本文化对英国艺术的历史影响）
13. 19 世纪日本文化进入英国时，常呈现为一种“外来冲击”：通过工艺、装饰与设计逻辑，打破维多利亚时代高度等级化的审美体系，并促使像 Christopher Dresser 这样的艺术家将日本视为现代性的资源。
然而在 21 世纪，日本文化不再是遥远的“他者”，而通过全球化和教育交流深深融入西方艺术实践。根据您的亲身经历，在这两个历史时刻，日本对英国艺术影响的性质和方式发生了哪些根本性变化？这种从形式启发到方法论及伦理影响的转变，对当代英国艺术意味着什么？
日本的影响不仅限于英国艺术，实际上它最强烈地通过印象派传入西方。过去日本常被视为“异国他者”，这种风险仍存在，尽管通过漫画和动漫，公众对日本文化的了解大大增加。当前有趣的对比是日本与韩国的“软实力”。
14. 如果 19 世纪的跨文化交流主要推动了英国艺术在形式和审美结构上的现代化转型，那么当今艺术教育和实践中持续存在的跨文化经验，是否承担着一种新的责任？这种责任不仅涉及视觉创新，还包括对时间、劳动、技能及文化差异的新理解？
在某些领域，对文化挪用的敏感性可能限制对其他文化的探索，尤其是在存在权力不平衡的情况下。我坚信，只要出于相互尊重的立场，我们应该研究所有文化。
15. 作为皇家艺术学院院长，您如何评估当今跨文化交流的真实价值与当代意义？在您看来，艺术机构是否有责任将深度、长期、非工具化的跨文化学习视为抵抗文化简化和艺术同质化的重要手段？
皇家艺术学院创始院士中约三分之一来自欧洲国家，因此从一开始就具有国际性。1930年代学院举办的中国艺术展览，是我们研究最深入的展览。对我来说，保持向外探索不仅自身历史/传统，也包括其他文化，是非常重要的。这一方法始终通过在职艺术家/建筑师的视角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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