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中的生命与凝视——亚历山德拉·马鲁奇访谈
作者:张鸿宾
亚历山德拉·马鲁奇自画像
亚历山德拉·马鲁奇(Alessandra Marrucchi)是意大利当代具象绘画的重要代表之一,1951年生于佛罗伦萨。她早年接受系统艺术训练,曾学习建筑与平面设计,并在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接受人体绘画课程。
在其艺术发展过程中,最为关键的阶段,是她长期在西米工作室(Studio Simi)的学习经历。这一历史悠久的工作室由十九世纪画家菲拉德尔菲奥·西米创立,以严格的古典教学体系著称。亚历山德拉在此接受了长达数年的系统训练,这一阶段构成了她艺术语言的根基。可以说,正是在这一阶段,她奠定了坚实的造型基础与古典绘画观念,这不仅塑造了她对“绘画本体”的理解,也成为其一生创作的核心支点。
亚历山德拉的绘画始终建立在严格的素描基础之上。西米工作室的训练,使她对结构、比例与明暗关系具有高度敏感性,其作品呈现出稳定而内敛的造型秩序。她的油画并未脱离素描逻辑,而是始终保留线性结构与体积塑造,使色彩服务于形体。这种方法延续了十九世纪世纪欧洲绘画传统,同时形成其个人的沉静风格;在静物作品中,她通过反复观察与缓慢绘制,使画面在时间中“生长”。物体不再是静止的再现,而是在绘画过程中逐渐显现出一种内在的生命状态。

亚历山德拉·马鲁奇作品《我们的金婚纪念日》
以人物为核心的精神表达
她长期专注于肖像与自画像创作,强调对“内在之美”的捕捉——不仅是外貌,更是个体的精神、情感与时间痕迹。亚历山德拉的艺术实践,本质上建立在一个清晰而坚定的信念之上:绘画首先是一种需要被学习、被传承的技艺体系。也正因此,她的作品始终呈现出一种少见的稳定性:在不断变化的当代艺术语境中,依然坚持通过“观看”与“再现”,去接近人、自然与世界的真实。
艺术访谈录
1. 为什么您选择“我们的金婚纪念日”作为这件作品的主题?您希望这幅画传达关于人际关系与情感深度的哪些核心观念?
我选择“我们的金婚纪念日”这一主题,是因为它象征着我们今年所迎来的一个重要里程碑:一段经由时间沉淀、共同走过的人生。这幅画最初是从为我82岁的丈夫创作一幅肖像开始的。我为他选择了一种相对年轻的姿态,以呈现他依然保有的身体与精神上的活力。
在创作过程中,我逐渐产生了一个想法:将我自己的肖像也纳入画面,在一旁注视着他。我的表情与他的目光——仿佛并未察觉我的存在——共同揭示出我们关系中某种非常私密而深刻的层面。最终画面呈现出两个独立的肖像,它们各自占据自己的空间,却又统一于同一个画面之中。
对我而言,将我与丈夫分别置于两个“独立画布”中的表达具有深刻意义。这体现了我即便在家庭生活之中,依然需要保有属于个人的空间——这一空间属于我的艺术探索,也关乎我作为个体的实现。在共同生活中,有时一方的个性可能会占据主导,从而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另一方的表达自由。而我更希望强调的是一种平衡的可能性:两个个体可以在保持各自身份的前提下,共同成长。画面的环境被简化至最基本的元素,但栏杆与地毯等细节暗示出家的空间——我们共同日常生活的场所。
服装同样承载着象征意义:我的丈夫穿着我们儿子的绿色毛衣和他的新鞋,而我则穿着女儿的裙子。那件毛衣延伸缠绕至我的肩上,成为连接两个人物的视觉与情感纽带,也象征着代际之间的延续。对我来说,这幅画同样是对创作过程本身的一种见证。作品源于一个想法,并在创作过程中不断发展与转化。绘画是在艺术家思想与视线持续运动中逐渐成形的,每一个创作瞬间都会引入新的可能性。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幅作品体现的是一种“生成中的过程”,一种持续变化的生命状态,使它难以被视为一个最终完成的结果。这种动态同样延伸至观者的观看之中:画面并不会在一瞬间完全显现,而是在持续展开新的意义,与观看者形成对话。即便在我看来作品已经完成,每一位观者仍会将自身的经验与感受投射其中,使其获得新的意义。这幅画不再只是我的叙述,也成为了他们的叙述。

亚历山德拉·马鲁奇作品
2. 在塑造肖像对象的心理状态与情感氛围时,您如何在外在形态的准确性与内在情感的表达之间取得平衡?
对我来说,外在形态的准确性是一个必要的起点,但它更像是一种“外壳”,人物必须在其中获得生命。对所描绘对象的忠实再现,使观者能够识别人物;如果缺乏这种结构上的精准,肖像将失去其真实感与存在感。然而,一旦这一基础确立,创作便会朝着另一个方向展开。在画中人物之内,我试图通过自身的感受力与情感回应,注入我与被描绘者之间互动所产生的一切体验。
此时,呈现的不再只是一个图像,而是一种新的“存在”——一个既与我所观察的人对话,也与正在创作的我产生联系的形象。这一过程源于一种相互理解。我喜欢与模特交流,观察他们如何处于空间之中,他们的目光与动作。从这种互动中,我获得内在的触动,并尝试以绘画与诗意的方式,将其转化为视觉表达,同时保持我自身的艺术视角。
我的目标不仅是描绘一张面孔,而是传达一种人之为人的存在感,使其既能呈现被描绘者的内在世界,也包含我自身的感知。因此,素描与造型的精准并非目的本身,而是使肖像中的情感与心理氛围得以显现的手段。

亚历山德拉·马鲁奇作品
3. 您如何将传统学院派技法与当代审美相结合,从而形成独特的艺术语言与具有意义的观者体验?
对我而言,传统学院派技法是一种坚实且不可或缺的基础。通过对写生素描、人体结构、光线与色彩的严谨研究,我能够构建出既可信又富有生命力的画面。这种训练为我提供了细致观察现实的能力,并使我能够以自信而精准的方式将其转化为绘画。
我将绘画传统视为一种重要的文化遗产,它不仅赋予图像深度与力量,同时也使其能够在当代语境中继续存在与发展。当代审美则通过我对周围现实的个人体验进入作品之中,体现在构图选择、空间关系以及画面中各元素所承载的象征意义上。我始终努力与年轻一代的艺术探索及当代文化的多种表达形式保持对话,关注空间、构图、光线、节奏与色彩等观念如何不断演变。这种对当代文化现实的持续关注,使我能够吸收当下的视觉经验,并将其与自身的学习与生活经验相融合,从而推动艺术语言的延续与自然发展。即使我采用传统的绘画语言,我的目标仍然是用这些手段表达一种完全属于当代的感受力与视角。光线、构图与细节的刻画,成为引导观者视线、营造情感氛围的重要工具,使作品在我与观者之间建立起一种对话关系。
我始终追求形式严谨与表达自由之间的平衡,使作品在尊重传统绘画遗产的同时,能够在当代继续生长,与新一代观者产生联系并获得新的动力。传统提供结构,而当代经验赋予图像生命与意义,从而为观者创造一种随时间不断展开的视觉与情感体验。

亚历山德拉·马鲁奇作品
教育与古典技法
4. 您在Studio Simi的学习经历,对您当下的绘画实践产生了哪些最深远的影响?
我在佛罗伦萨Studio Simi的学习经历,对我的艺术形成至关重要,并持续深刻影响着我今天的绘画方式。在那里,我通过内里娜·西米(Nerina Simi)的教学,接触到一套活生生的写生素描与油画传统。这一传统可追溯至她的父亲菲拉德尔福·西米(Filadelfo Simi)——他曾在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学习,并在巴黎师从让-莱昂·热罗姆(Jean-Léon Gérôme)。
在数年的学习中,我始终在自然光下进行写生训练,从炭笔素描到油画,系统研究人体、光线与比例。这种持续的实践不仅让我掌握了精准描绘的能力,更重要的是训练了我专注观察的方式,以及以稳固且连贯的逻辑构建画面的能力。这不仅是技术训练,更是一种工作方法与思维方式,对我的艺术道路产生了深远影响。
在学习过程中,同一个姿势往往会持续数日,使我能够对对象进行更深入的研究,有时甚至专注于人体的某一个细节。这种训练不断强化观察的深度,使艺术家不仅用眼睛观看,更以整体的感受力进入对象之中。在内里娜·西米我获得的最重要的理解是:技术本身并非目的,而是使艺术家能够自由表达其视觉与思想的工具。因此,我将这段训练视为自身创作的“活的基础”,并感到有责任将其传承给年轻一代,使这一传统在当代绘画中继续发展,并获得新的表达形式。
5. 您如何在当代创作中保持传统训练的本质,同时避免流于过度传统化?
正如我之前所提到的,对我而言,传统训练不是限制,而是构建艺术自由的坚实基础。传统是一种需要被深入理解的文化遗产,随后应通过个人的感受力与经验加以重新诠释。每位艺术家都生活在自己的时代之中,无法脱离当代现实。因此,在创作中,我一方面保持学院训练所要求的严谨与纪律,另一方面也允许作品在创作过程中自由发展。绘画常常在进行中不断演变,呈现出最初未曾预设的构图或表达方式。在这样的过程中,技术不再成为束缚,而是帮助艺术家更自由探索自身语言的工具。
对我来说,学院传统是一种宝贵的财富。它教会我如何观察与理解过去大师的作品,并从中不断汲取仍然具有启发性的内容。正是在这种认知之上,我的创作得以展开:每一幅新作品既是对自我的表达,同时也始终与传统保持对话,并扎根于当代现实之中。

亚历山德拉·马鲁奇作品
6. 您如何理解古典学院训练在当代艺术实践中的价值?哪些技术原则对您的艺术语言形成最为关键?
在当代艺术实践中,我认为古典学院训练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基础。它并不是一个需要被模仿的范式,而是一种训练观看能力的方式,使艺术家能够更深入地理解所观察的对象。同时,它也是一种重要的文化与历史背景,为艺术创作赋予更深的内涵。在我的学习过程中,最重要的收获之一是对纪律与坚持的理解——为了实现理想的创作结果,不应对时间或精力设限。每一件作品都是持续探索过程中的一个阶段,因此我也学会了不惧怕“破坏”一幅画,如果下一步能让它变得更好。
另一个关键经验是学会以批判的眼光审视自己的作品,不断追求提升。同时,还包括对材料的尊重——纸张、画布、画笔、铅笔与调色板,这些都是作品得以生成的媒介;以及对颜料与色彩的理解,我始终努力保持其新鲜与纯净。在自然光下进行写生训练(尤其是稳定的北向光),有助于维持与自然之间直接而和谐的关系,同时也形成一种有节奏的创作方式。写生素描在我的训练中至关重要。绘画首先意味着“学会看”:理解人体结构、比例关系、明暗关系与色调层次,并通过所选择的媒介传达个人的感受力。光的理解同样是核心要素。光不仅塑造体积,也参与营造画面的情感氛围,并引导观者的视线在构图中流动。这些技术原则一旦被深刻掌握,并不会限制艺术表达,反而为绘画提供了更自由、更深入发展的可能。

亚历山德拉·马鲁奇作品
7. 作为AdA – Art d’Apprendre的创始成员之一,您如何看待技术训练与艺术自由之间的关系?
我从老师那里获得的是一种独特的精神遗产,它深刻改变了我的人生,并让我相信可以将全部生命投入艺术之中。绘画成为我表达自我、并与自我深度认同的语言。我非常感激能够进入那个工作室,经历如此充实而深刻的学习与生活体验。正因如此,我也怀有强烈的愿望,希望将我所获得的一切传递给他人,尤其是年轻一代。
我是学校工作室Ad’A – Art d’Apprendre的创始成员之一。该校由我的朋友、也是我在Studio Simi时期的同学杰克.婓里马(Joke Frima)创办并全职任教,我们共同分享这一教育理想。学校为希望在当代现实主义与美术领域达到高水平的学生,提供以传统技艺为基础的系统训练。我认为,为年轻一代提供接触严肃而深入艺术学习的机会至关重要。
在我看来,这种训练并不会限制艺术自由,恰恰相反,它使自由成为可能。当艺术家具备表达所需的工具时,才能以更清晰的意识与更坚定的信心发展个人语言。我希望年轻艺术家能够通过这样的学习与探索路径,找到我曾有幸发现的那种热情与表达的自由。

亚历山德拉·马鲁奇作品
8. 作为一名具象画家与古典学院训练的倡导者,您如何看待古典现实主义训练在当今艺术世界中的意义?它能为年轻艺术家提供哪些核心能力?
在当今艺术世界中,我认为古典现实主义训练依然具有非常重要的价值,因为它首先教会人“如何观察”。在一个被快速且往往流于表面的图像所主导的时代,这种基于写生的细致训练,能够培养更深入、更专注的观看能力。这种训练为年轻艺术家提供的核心能力,包括真正看见眼前之物的能力,理解形体结构、光线与空间关系,以及色彩的表现力。
更重要的是,它培养耐心、专注力以及对创作过程的尊重。这些能力不仅适用于写实图像的创作,更是帮助艺术家建立自身视觉语言的重要工具。因此,我认为现实主义训练并不只属于过去,它同样可以成为进入当代艺术探索的一种重要基础。

亚历山德拉·马鲁奇作品
三、创作灵感与方法
9. 在肖像绘画中,您如何捕捉对象的心理状态与精神气质?在创作过程中是否有令您印象深刻的经历可以分享?
在进行肖像创作时,我首先会尝试与被描绘者建立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同时思考如何以最具说服力的绘画方式来呈现他们。我关注的是理解他们的性格、目光、在空间中的存在方式,以及他们与周围环境的关系。通过交流与观察,我试图把握那种更深层的维度——它不仅属于外在形象,也属于个体的内在存在。每一幅新的肖像对我来说都是一次新的挑战:我总在寻找一种不同的进入方式,一种尚未探索过的表达路径。
在创作过程中,我也会为画面保留发展的空间。绘画常常在进行中提出意想不到的解决方式,仿佛作品本身逐渐获得了生命。在这方面,一个尤为重要的经历是创作《我们的金婚纪念日》。在创作过程中,原本的一幅画逐渐发展为两幅——形成一个双联画结构:我注视着丈夫,而他则望向前方,似乎未察觉我的存在。两个形象在空间上彼此分离,却通过多重象征与情感纽带紧密相连。这一创作过程对我而言也具有强烈的情感意义。在这件作品中,我不仅以艺术家的身份呈现自己,也作为一个个体暴露于画面之中,因为我所表达的不仅是自我,还有一段极为私密的家庭生活。
因此,我将这幅作品视为我艺术道路上的一个重要节点:它展示了创作过程如何在进行中不断演变,并引导艺术家表达出极为个人且深刻的内容。

亚历山德拉·马鲁奇作品
10. 在您的静物绘画中,您如何为日常物品注入象征意义或情感深度?
在准备一幅静物作品时,我首先会在眼前构建一个类似“舞台”的空间,让物品成为我画面中的“演员”。我喜欢将无生命的物体——如织物、绳索或其他材料——与具有生命特征的元素组合在一起,例如生长中的植物、果实,或正在枯萎或发芽的叶子。我对“静止”与“变化”之间的对比尤为感兴趣。在绘画过程中,这种关系不断发生变化,空间与体积、无生命与有生命之间的关系也随之转化,仿佛这些物体在画面中开始“呼吸”与“运动”。通常,当画面看似完成之后,我仍会对某些细节进行再次修改,使其保留创作过程中变化的痕迹。我希望在作品中传达一种“希望感”。即便一切似乎静止甚至失去生命,仍会有某种生命的萌芽出现,并带来新的力量与对未来的信心。从这个意义上说,静物与肖像之间具有某种共通性:画面看似静止,但其中始终存在一种随时间展开的生命张力。正如面部表情可以保持不变,而目光却透露出正在生成的思想。
对我而言,这就像构建一个微型戏剧场景:我所选择的物体,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往往与我当时的情感相关,并暗示着我生命中的片段或情绪——这些沉默的存在,能够唤起记忆、情感与思考。在这种情况下,意义往往更加隐含,但也正因此,它邀请观者进行个人化的解读,在画面中发现属于自身经验的共鸣。我始终在形态、光线与色彩之间寻求平衡与和谐,同时也试图构建一个具有内在维度的空间,有时甚至包含冲突,但最终在画面中达到某种平衡。在我的静物作品中,我创造的是一个“非现实”的世界:日常物品失去其原有功能,转而承载更具象征性、情感性与私密性的意义。

亚历山德拉·马鲁奇作品
11. 您的静物作品常具有诗意气质。您如何理解视觉艺术中的“诗性”?
对我而言,当图像超越对现实的简单描述时,诗性便在视觉艺术中产生。一个被描绘的物体仍然是它本身——一块布、一枚果实、一片叶子——但同时也成为承载更广泛意义的媒介,能够唤起情感、记忆与内在思考。
在我的静物作品中,正如我所有的创作一样,我试图实现这种转化:从对眼前事物的细致观察出发,构建一个超越其日常功能与存在的画面。诗性往往源于形态、光线、色彩与留白之间微妙的关系。正是这些关系营造出氛围,使图像向更具沉思性的维度展开。但我认为,诗性更根本地来源于观看的态度。对我来说,以谦逊与热爱去面对现实至关重要,让自己真正被所见之物所触动。
当艺术家以真诚表达,并让手去转化内心的感受时,诗性会自然地浮现。人类与自然本身就蕴含着深刻的诗意,画家的任务不是去强加或改变它,而是去倾听,并顺应这种内在的引导。我也对这样一种观念感兴趣:物体虽然沉默,却能够暗示一种近似“人的存在”。当它们被安排在同一空间中,彼此之间仿佛进入一种关系,参与一场无声的“表演”。正是在这些元素之间的沉默关系中,我所追求的诗性得以生成。
归根结底,视觉的诗性并不会立即显现,而是在观者的凝视中逐渐展开。当观者愿意停留于画面之前,让自身被图像所浸润,并在其中感受到与自身经验的共鸣,体验到一种如音乐般环绕的和谐时,我认为这幅作品便达到了我所追求的诗性境界。

亚历山德拉·马鲁奇作品
12. 在创作静物绘画时,您如何表达自己对物之美的理解?
在准备静物作品时,我通常以一种非常直觉的方式选择物品,让自己被当下吸引或触动的事物所引导。这些往往是一些简单的对象,如织物、绳索、水果或植物,但我真正关注的并不是它们的客观存在,而是它们在空间中所形成的关系。我喜欢将构图想象为一个舞台,绘画成为一场微型的戏剧表演,其中的物体仿佛扮演着演员或角色。
在我构建的这个场景中,它们似乎在移动、在呼吸,彼此之间发生联系,共同营造出一种氛围。通过这样的场景,我常常试图唤起与个人经验相关的片段、情绪或心理状态。不过,这并不是一种明确的叙事,我更倾向于让意义保持在“暗示”的层面,而非直接陈述,从而为观者留下自由解读的空间。物之美同样源于其象征性价值:当它们在画面中承担“角色”时,便获得了一种近似于人的维度,其美也超越了单纯的物质存在。构图在形态、光线、色彩与空间之间建立起和谐关系,使这些物体成为承载更深层内在维度的媒介。由此,静物对我而言成为一种沉默的思考空间,在其中,日常之物能够表达超越其功能之外的意义。

亚历山德拉·马鲁奇作品
四、艺术风格与心理表达
13. 在您的绘画中,您如何平衡形式的准确性、心理深度与视觉美感?
在我的创作中,一切都始于形式的准确性。素描与画面的结构建构是基础,它使人物或物体具备可信且鲜活的存在感。如果缺乏这种结构的稳固性,画面将失去力量,也难以真正吸引观者。在这一基础建立之后,我的关注点会转向那些不可直接看见的层面——即心理与情感的维度。无论是肖像还是静物,我都试图超越外在表象,把握一种氛围、一种内在张力,或是构图元素与观者之间的无声对话。
视觉之美正是在这些要素之间的平衡中产生的。它并非单纯的形式美,而是一种能够引发情感共鸣的品质。光线、纯净的色彩以及形态与空间的节奏,共同构建出一种和谐,引导观者的视线在画面中流动。在绘画过程中,我常常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画面空间,悄然融入其中,参与这场视觉呈现。
通过画中的人物或物体,我试图讲述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并让它在画布上逐渐成形。我希望观者能够被这种氛围所吸引,仿佛进入画面的空间,倾听我试图传达的内容。当观者感受到画面中“活的存在”,并意识到图像背后有一个人在与他们对话时,他们会愿意停留在作品前。正是在这一刻,绘画与观者之间真正的对话才得以开始。
对我来说,这一切都必须通过精炼而扎实的技法来实现,这种技法应当延续学院派绘画所达到的高水准。一幅作品既应从整体上被感知,也应经得起近距离观看——在细节之中,观者可以看到每一个层次都是以专注、敏感与精湛技艺所建构完成的。

亚历山德拉·马鲁奇作品
14. 您如何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定位您的艺术语言?
我的艺术语言诞生于传统与当代经验的交汇之中,同时也源于创造新事物、面向艺术未来的愿望。我所接受的学院训练为我提供了基础性的工具:写生素描的严谨性、对光的理解、色彩的纯净性,以及构建稳固且有说服力图像所需的纪律性。这一传统对我而言是一种重要的文化与技术基础,但我并不将其视为需要机械模仿的范式。
每一位艺术家都生活在自身所处的时代之中,因此必然以当代的感受力来观看世界。正因如此,绘画也必须体现这种“当下性”。我的创作正是源于将这两种维度结合的愿望:一方面是对大师传统的理解与延续,另一方面是表达我当下的生活体验与情感。在人生过程中,我经历了多个时代的更替,我也认为将这种变化反映在绘画中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每一个时代都会带来新的感受与语言,这些都应被接纳,而不是以否定过去为代价。
我认为,真正的更新不应来自对学院传统的否定,而应源于对其进行转化与发展的能力。这一信念始终伴随着我,并在20世纪70年代促使我逆着当时的艺术潮流,选择进入Studio Simi学习。正如在人类社会中一样,艺术的发展也应在代际之间自然延续,而非通过不必要的断裂或冲突,而是建立在相互理解与尊重之上的渐进成长。因此,技法成为一种工具,使我能够更自由且更有意识地表达思想,同时也使作品在绘画层面具有可感知的质量。
通过我的绘画,我试图讲述属于自身经验的故事、情感与氛围,同时也希望这些内容能够与当代观者产生共鸣。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的艺术语言是在过去与当下之间不断对话中发展的:传统提供基础,而当代感受赋予图像新的生命与意义,使艺术得以持续演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