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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省的力量:弗莱彻·西布索普绘画的深度与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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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莱彻·西布索普(Fletcher Sibthorp)

                      导语

弗莱彻·西布索普(Fletcher Sibthorp)1967 年,出生英国英格兰赫特福德郡,现居伦敦。弗莱彻1989 年毕业于 英国金斯顿大学插画专业,获荣誉学士学位。求学期间即开始系统研究人体结构、运动与绘画表现之间的关系,并逐步确立以具象人物绘画为核心的创作方向。

                      艺术家自述

我的创作始于大量摄影档案。我通常先以古典绘画方式建立形体与空间结构,随后运用一种称为“熵”的方法,通过富有表现力的笔触对画面进行解构与重构,使作品呈现出层次丰富、肌理分明的状态。这一过程象征着毁灭与生成的循环,也映射人类经验中的不确定性与复杂性。

都市孤独与观看关系是我创作的重要主题。在近期的“窗户”系列中,我描绘居家空间中孤独的人物,并有意将观者置于观察者的位置,通过模糊公共与私人空间的界限,引发对窥视、内省与共同孤独经验的思考。

我深受维尔海姆·哈默修伊的绘画,以及英格玛·伯格曼、香特尔·阿克曼和希区柯克《后窗》的影响,这些因素塑造了我对时间、静默与观看伦理的关注。柔和的色调、克制的光影与北欧美学,共同营造出沉静而内省的氛围。

我将绘画视为一种超越日常的精神实践,希望在被忽视的瞬间中唤起共鸣,引导观者进入画中人物的内心世界,并反观自身。

弗莱彻·西布索普(Fletcher Sibthorp)的绘画实践,建立在对具象人物绘画传统的深度理解之上,同时指向一种高度当代性的内省视觉经验。他并不以情节叙事或戏剧性场面为目标,而是通过人物、空间与观看关系的精密建构,引导观者进入一种缓慢、沉静却高度紧张的心理场域,在其中反思孤独、自我意识与观看机制的生成。

从艺术谱系来看,西布索普深受丹麦画家维尔海姆·哈默修伊影响。哈默修伊以克制的构图、简化的色彩与空旷的室内空间,将人物置于一种被时间包裹的静默状态之中。西布索普延续了这种审美路径,但并未停留于形式模仿,而是将其转译为一种当代心理结构的视觉模型:画中人物不再是叙事主体,而成为孤独、自省与被观看状态的承载体。

电影语言对其创作的影响同样关键。英格玛·伯格曼与香特尔·阿克曼关于时间延宕、日常重复与精神张力的处理方式,使西布索普意识到,真正的戏剧性并非源于事件推进,而来自时间本身的停顿与积累。在他的绘画中,时间被凝固为一种心理状态,观者面对画面时,仿佛被引入一个无法迅速离开的空间。

这一观看经验在其“窗户”系列中尤为突出。窗户既是视觉取景器,也是心理屏障,划分着公共与私人、观看与被观看的界限,同时不断诱发窥视的欲望。西布索普有意将观者置于观察者的位置,使观看本身成为一种伦理与心理问题。这一策略可追溯至希区柯克《后窗》中对观看权力的讨论,但在绘画中被转化为更为内敛而持久的沉思。

 

在方法论层面,西布索普提出的“熵(Entropy)”概念构成其创作的重要支点。他通常以相对古典的方式建立画面秩序,随后通过富有表现力的笔触对既有结构进行解构与重组。这一过程并非形式实验的炫示,而是一种象征性的操作:秩序与失序的交替,隐喻着记忆的生成与消解,也映射出当代个体经验中的不稳定状态。

其色彩与光影处理呈现出明显的北欧美学倾向:节制、柔和、避免情绪化的强烈对比。这种审美选择服务于其核心目标——营造一种促使观者停留、内省与共情的视觉氛围。在这些近乎静止的画面中,美并非来自事件本身,而来自被忽视的瞬间与微妙的心理张力。

这一创作立场在其作品《Self with Selfie》中得到集中体现,为此,该作品在第十八届ARC沙龙竞赛其获“盛鑫煜艺术奖”。作品将传统自画像、摄影影像与数字屏幕叠加在同一视觉结构中,使“自我”的形象呈现出多重维度。这不仅是对技术时代自我观看方式的回应,也将古典自画像的反思传统引入当代媒介语境,拓展了具象绘画的思想边界。通过引入“自拍”这一当代视觉行为,自画像不再是对自我的直接呈现,而成为关于身份如何在技术媒介中被观看、分割与重构的反思。作品呈现出一种既亲密又疏离的状态,揭示了高度可见的影像环境中,个体在自我展示与深层孤独之间的张力。

总体而言,弗莱彻·西布索普的绘画并非对现实的再现,而是一种关于观看、孤独与精神状态的视觉思考。他以具象绘画为方法,将古典传统、电影语言与当代生活经验交织在一起,使绘画成为能够承载哲学反思的媒介。这种在静谧中展开的内在深度,使其作品在当代具象艺术语境中呈现出持久而独特的学术价值。

             

                       采访问题

问:在《Self with Selfie》中,你将自画像、摄影、屏幕影像与自拍这一当代视觉行为叠加于同一画面之中。这种多重“自我”的并置,是否意在回应技术时代中身份被持续观看、记录与建构的状态?你如何理解主体在“观看与被观看”之间所产生的疏离感与自省意识?

答:我们是历史上被拍摄最多的一代人,而这种转变发生得令人目眩。影像已经变得极度日常化;为了正常运作,我们训练自己去快速扫描、筛选并丢弃大量视觉信息。注意力的收缩成为一种生存机制。屏幕悄然取代了镜子,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复制并增殖了镜子,提供即时、可被丢弃的映像。大多数人上一次认真地在镜子前凝视自己超过一分钟,是什么时候?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体验。而为自己的面孔作画数小时,则迫使你进入另一种相遇方式——缓慢、亲密,并且拒绝分心。将自拍引入这一空间,制造了两种观看方式之间的摩擦:一种是延时的、具身的;另一种则是即时的、攫取式的。正是在这种张力中,疏离与自我认知开始浮现。

2. 关于观看结构与观者位置
问:这件作品延续了你对私密空间与都市孤独的关注。通过显示器这一媒介化的“窗口”,观者既仿佛进入一个私人时刻,又被清晰地提醒自身的观看位置。你是否有意识地将观者纳入作品的心理结构之中?这种观看结构在你看来如何影响当代人对亲密、自我与孤独的理解?

答:从定义上来说,始终存在一个观者——首先是站在作品前的身体存在,其次是被投射进作品内部叙事的心理存在。我对这种“重叠”始终保持自觉的兴趣。这些场景是亲密的,但并非封闭。观者被邀请进入,几乎被允许去观看那些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可能会本能回避目光的瞬间。这种张力至关重要。一件艺术作品在被观看之前是不完整的,在很多意义上,它正存在于绘画图像与站在其前方的那个人之间的交汇点。每一位观者都会将其全部的生命经验、记忆与渴望带入这一交流之中,因此亲密、自我与孤独从来不是固定的品质,而是随着“谁在观看”以及“观者是否愿意在其中认出自己”而不断被重塑。

3. 关于具象绘画在当代的思想潜力
在当代艺术不断趋向观念化与媒介扩展的背景下,你如何看待具象绘画今天仍然具有的思想与认知潜力?在你的创作中,“具象性”更多是一种视觉形式,还是承担着更深层的哲学与心理功能?

答:在当代艺术日益倾向观念实践与扩展媒介的背景下,你如何理解具象绘画持续存在的思想与哲学潜能?在你的创作中,具象是主要作为一种视觉语言存在,还是承担着更深层的认知或哲学功能?

人类形象的吸引力是根本性的。对“人”的识别深深植入我们的本能之中,这也是为何即便是最简单的笔触排列,也能被解读为一张面孔。“空想性错视”(pareidolia)正说明了这一点。如果我描述一张白纸,上面有两个点、一条竖线和一条横线,大多数人都会立刻看到一个人的存在。这种本能性的识别,为具象绘画提供了即时的认知立足点。

观念艺术本身抗拒固定定义,许多重要的实践者都反对普遍性的边界,这意味着再现性绘画完全可以安然地置身其中。在我的作品中,具象既是语言,也是结构。绘画在视觉上运行于古典传统之中,但在观念上是被驱动的,并依赖观者的生活经验来完成。每个人对作品的阅读都不相同。

再现性绘画的力量在于它的即时性——你不需要背景故事就能进入作品。过于密集的观念框架可能形成壁垒,甚至滑向智识精英主义。如果意义只能通过墙上的文字说明抵达,那么某种程度上创作已经失败了。观念应当深化观看,而非取而代之。毕加索的《格尔尼卡》之所以依然有力,正是因为其形式与情感本身承载了观念,而非反过来。

4. 关于人物形象的角色转变
你的绘画往往弱化明确叙事,却高度依赖人物形象的存在。你如何理解当代绘画中“人物”从叙事主体转向心理状态与观看结构载体的转变?这一转变对你个人的创作意味着什么?

答:模糊性对我的创作至关重要。它使观者能够在心理层面投入其中,并在作品内部变得主动。叙事与心理状态并非对立。我通过审美选择与对故事的暗示提供一个起点,然后邀请观者继续推进。他们填补空白,建构自己的叙事,从而成为合作者,而非被动的观看者。

5. 关于哈默修伊的影响与观看态度
你多次提到维尔海姆·哈默修伊对你创作的影响。对你而言,他的作品中最重要的是否并非形式本身,而是一种关于时间、静默与观看的态度?与你作品中更强调观者自觉的观看位置相比,你是否认为当代绘画有必要将“观看本身”转化为一种心理甚至伦理层面的议题?

答:吸引我的是哈默修伊作品中的时间感。他的绘画因其克制与清晰而显得当代。通过有限的色调与严格控制的构图,他为沉思创造了条件。这种简约要求观者放慢速度,为作品腾出时间,而非快速消费。

我与观看的关系则更具侵入性。瞬间被“捕获”,而我与观者都被置于叙事框架之外。在哈默修伊那里,艺术家仿佛存在于房间之中;人物意识到被观看,却仍从事安静、被社会认可的活动。这既反映了他所处时代的规范,也与当时绘画实践的现实条件有关。然而观看本身是一种本能。归根结底,这种交流是简单的:我看见了这个,它让我思考。你看见了什么?

6. 关于节制的绘画语言与当代视觉文化
你在创作中常采用克制、节制的绘画语言。这是否也是一种对当代视觉文化中过度刺激、情绪泛滥与即时消费倾向的有意识回应?

答:是的,克制是一种自觉立场。我被安静所吸引,被色彩与形式中细微的转变所吸引,奉行一种“轻声行走,手持重杖”的方式。许多乐趣来自于细小的视觉协商,比如一个中性色如何因邻近色彩而显得偏暖或偏冷。在绘画之外,我在生活的各个层面也倾向于极简与清晰。这种感受自然成为对视觉过载的一种对位。

7. 关于电影经验与时间结构
伯格曼与香特尔·阿克曼的电影对你影响深远。你如何将电影中关于时间延宕、停顿与日常性的处理方式,转译为静态绘画中的心理节奏与空间结构?你是否认为绘画与电影在“时间经验”的建构上存在某种共通的精神机制?

答:通过保留叙事空白,观者被引导进入下一个“想象中的画面”。人类天生倾向于预期与投射未来,这是本能。模糊性像一串面包屑,引导观者进入主动叙事的过程。我的角色并非完整描述场景,而是提供一个邀请延续的静止画面。我长期对将展览视为“分镜脚本”的观念感兴趣——一系列绘画通过暗示而非解释,如同电影般展开。

           

8. 关于窥视、孤独与当代社会
从希区柯克的《后窗》到当代社交媒体,观看与窥视的界限日益模糊。你是否认为,当代人的孤独正是在这种被持续观看、同时又不断自我暴露的状态中生成的?

答: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社交媒体具有双重性。对某些人而言,线上连接是生命线;对另一些人来说,它放大了孤独与隔离。我通过网络建立了一些本不会发生的深刻关系,其中部分转化为现实生活中的联系。同时,它也可能加剧疏离,并使极端行为常态化。像任何工具一样,其影响取决于使用方式。

我们选择参与其中,但也存在一种对“被看见”的压力,仿佛经验只有被发布才算成立。事件若没有影像标记便仿佛不存在,这一观念充分揭示了我们所处的时代。媒介一直在塑造社会叙事,只是互联网将这一过程加速并强化了,而非凭空发明。

           

9. 关于“熵(Entropy)”概念
你在创作中提出“熵(Entropy)”这一概念,涉及建构与瓦解的循环过程。在你看来,它更接近一种绘画方法或形式策略,还是对当代个体精神状态的隐喻?

答:首先,“熵”在作品中是一种过程。我对绘画暴露于偶然性的时刻尤为感兴趣,这映射了一个不断变化、仅能部分被控制的社会。我们都受制于机缘。观者会对这种脆弱性产生回应,因为他们认出了无法完全掌控的状态,以及其中的人性。

这正是纯 AI 生成作品的局限所在。人们渴望遭遇人类的存在——不仅在图像中,也在制作过程中。偶然、直觉与判断之间的互动无法被完全编程。AI 可以模拟偶然,但始终依赖人的指引。不可预测性与艺术家之眼之间的舞蹈,仍然是不可还原的人类经验。

               

10. 关于当代自画像与美学判断
如果说古典自画像关注的是“我是谁”,那么在当下,你是否认为更重要的问题已转向“我如何被观看、被记录、被记忆”?在这一转变中,绘画还能扮演怎样独特而不可替代的角色?
同时,你如何理解当代具象绘画的“美”——它是建立在形式与技法之上,还是更多源于对情绪、氛围与观看经验的精准把握?

答:在我看来,“我是谁?”与“我如何被看见?”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皆根植于自我。肖像只有在被观看时才得以完成,无论观看者是被画者本人还是公众,它都构成一种反馈循环。我们大多数人都对他人如何看待自己抱有深刻的好奇,即便对这种冲动的抵抗,也会成为身份的一部分。反思始终是自我实现最有力的工具之一。

在当下图像生产如此轻易的情况下,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让图像承载意义。历史上,一些文化曾因摄影可能捕捉“影子自我”而心生畏惧。以另一种方式,持续的记录也可能侵蚀某种本质,不断重启“我们将如何被记住”的问题。

优秀的肖像画,悖论式地,正是在尝试“看见”影子自我,而非窃取它。绘画是一种试图通过艺术家这一媒介,触及人性本质、提炼个体精髓的行为。绘画允许一种更缓慢、更具伦理性的相遇。对我而言,美源自氛围、情绪与真实的生命经验,并由形式与技法支撑。技术的熟练至关重要,因为它拓展了表达的可能性。限制应当是选择,而非束缚。毕加索关于“先学会像拉斐尔那样作画,再像孩子一样画画”的话,正说明了这一点:掌握并非自由的敌人,往往正是其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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