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吉尔·威廉姆斯（Rogier Willems）

罗吉尔·威廉姆斯（Rogier Willems）是一位活跃于国际具象艺术领域的当代荷兰艺术家，1969年生。其作品近年来在国际具象绘画界获得广泛关注与高度评价。他现居并工作于荷兰阿姆斯特丹近郊的韦斯普（Weesp），在那里设有个人工作室，并长期从事肖像绘画教学。

威廉姆斯的创作核心集中于油画肖像。他的绘画以细致入微的观察、层层叠加的绘画肌理以及对人物心理状态的深度把握而著称。他并不追求对现实的表面再现或照片式的逼真，而是通过绘画语言，试图在形象之中捕捉被描绘者的内在气质与精神状态，使肖像成为一种心理与存在层面的呈现。

2025年，威廉姆斯凭借肖像作品《Elvan》荣获英国皇家肖像画家协会年度展览中的“威廉·洛克肖像奖”。该奖项奖金高达2万英镑，是欧洲当代肖像绘画领域最具分量的奖项之一，并由艺术家同行评审。

在专注于肖像与具象绘画之前，威廉姆斯曾长期从事戏剧舞台美术设计，并在多所艺术机构任教，包括海牙皇家艺术学院及阿姆斯特丹瓦克斯学院。这一跨领域背景，使他的绘画在构图、空间感与人物存在感方面呈现出独特的舞台性与张力。

总体而言，罗吉尔·威廉姆斯的艺术实践始终以“绘画本身”为核心，强调艺术家的自由、专注与终身学习。他的肖像作品持续在色彩、笔触与人物心理层面展开深入探索，展现了当代具象绘画在精神深度与审美价值上的持续生命力。

威廉姆斯作品《Elvan》荣获英国皇家肖像画家协会年度展“威廉·洛克肖像奖”

观看之中：罗吉尔·威廉姆斯的肖像绘画理念与当代意义

在当代具象绘画语境中，肖像画往往面临两种张力：一是摄影与数字媒介对“再现”的替代，二是观念艺术对形象本体的消解。荷兰艺术家罗吉尔·威廉姆斯（Rogier Willems）的肖像实践，恰恰在这一张力之中，重新确立了绘画作为“观看行为”的不可替代性。

威廉姆斯的创作始终以“面对真实的人”为前提。他明确指出，没有模特便无法开始绘画——这并非对写实传统的简单回归，而是一种对直接观看的强调。在他看来，肖像并非对外貌的精准复刻，也并不以美化对象为目标，而是一种基于感知与直觉的转译过程：艺术家通过观看，逐步理解人物在当下所呈现出的心理状态、气质与存在感。

西班牙阿尔梅拉绘画大赛“盛鑫煜艺术奖”

这一观看并不预设结果。威廉姆斯拒绝在绘画前建立完整构图或明确方案，而是在绘画过程中不断追问“我正在看到什么”“我如何用绘画语言表达它”。色彩、线条与形式的选择，皆源于即时的视觉判断与画面回应。绘画因此成为一个持续生成的过程，而非对既有形象的复制。这种方法强调绘画的“现场性”，使每一幅肖像都成为不可重复的视觉事件。

在威廉姆斯的理念中，外在形貌与内在精神并非对立关系。相反，他坚信，对外貌的细致观察，最终会不可避免地触及人物的内在状态。皮肤的色调变化、目光的游移、面部结构的微妙偏移，都是心理与情绪的显影层。肖像因此不再是性格的象征性呈现，而是一种通过视觉密度逐步显现的“存在状态”。

这种立场，使威廉姆斯的绘画与英国肖像画传统形成内在呼应。从雷诺兹到卢西安·弗洛伊德，英国肖像始终重视对人物存在的直面，而非理想化塑造。威廉姆斯延续了这一传统，但将其转化为更为开放、即时的当代形式：他既继承了对人物的高度专注，也摒弃了风格化的权威姿态，转而以一种近乎“第一次观看”的状态面对每一位模特。

值得注意的是，威廉姆斯反复强调“好奇”与“开放心态”在绘画中的重要性。他试图在每一次创作中，保持初学者般的敏感与不确定性，仿佛每一幅作品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种态度，使他的肖像避免了类型化和技巧自我复制，而始终保留一种未完成的生命感。

总体而言，罗吉尔·威廉姆斯的肖像绘画并非关于“我是谁”，而是关于“我如何被观看、如何在观看中显现”。他的作品将肖像重新定义为一种关系结构——艺术家、模特与绘画过程之间的持续对话。在高度影像化与快速消费的当代视觉环境中，这种缓慢而专注的观看，重新确认了绘画作为理解人之存在的重要方式，也彰显了具象肖像在当代仍然具有的思想深度与精神价值。

罗吉尔·威廉姆斯作品

访谈问题

1. 关于绘画中的“自由”与存在问题
您曾多次强调绘画是一种“自由”的表达形式。能否谈谈这种自由在您的创作过程中如何体现？它如何帮助您超越对肖像外貌的再现，转而触及人类存在更为深层的心理与精神维度？

在我的创作中，自由感是绘画成功的关键。肖像绘画很容易变得高度技术化，因为要达到“相似”，一切都必须在比例与结构上精确对应、严丝合缝。我的方法在这一点上并无太大不同。当我在某个人身上发现某种引起我兴趣的特质——也许是皮肤的质感、额头的体积、鼻子的结构，或者仅仅是一种难以命名的吸引力——这种最初的吸引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技术挑战：我必须将它转化为绘画语言。

在创作初期，这种转化几乎是非个人化的。它尚未涉及表达，而是关于如何在我的媒介中重建一张面孔。这个过程有时像是一种挣扎。然而，我认为重要的是，颜料本身也应当拥有它自己的“意志”。我给予自己自由去跟随绘画的发展。我需要作品在最终结果上保留某种不可预知性。一旦我感觉自己必须取悦或满足某位委托人，我就会完全受阻——在那种条件下我无法工作。

随着绘画逐渐展开，技术层面的重要性会慢慢退居次要位置。真正引导我的，是一种不断加深的亲密感，以及我所描绘之人的独特性。我追求一种最终的原创性。到最后，所有技术层面的决定，都是通过艺术直觉作出的，并建立在与模特之间深刻而投入的连接之上。

罗吉尔·威廉姆斯作品

2. 个体亲密性与普遍经验的连接
在您的肖像创作中，个体的亲密性常常被提升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类经验。这种将私人状态转化为共通存在感的艺术理念是如何形成的？是否与您对当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疏离感的观察有关？

人们之间的共通之处，远比我们通常意识到的要多。关键不在于我们具体“想什么”，而在于我们“如何去想”；不在于我们具体“感受什么”，而在于我们“如何体验情感”本身。某种意义上，这可以被视为对个体的一种抽象化。我希望我的绘画在情感层面上，对任何愿意与之对话的人都是可进入的。沉思的目光、内向的情绪、片刻的静默凝视——这些都是极为私密的状态，却同时也是人人能够辨认的经验。通过描绘一张神情微妙、不过分明确的面孔，来表达某种关于整体人性的观照，是我所追求的目标。这听起来或许雄心勃勃，甚至略显自负，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我相信，实现这一点的最佳方式，并非刻意锁定某一种具体的表情或情绪，而是在每一幅肖像中尽可能保留心理层面的复杂性。

罗吉尔·威廉姆斯作品

3. 非视觉媒介对绘画哲学的影响
您曾提到诗歌与歌剧对您的创作产生了重要影响。作为非视觉媒介，它们如何塑造了您对节奏、情感与存在状态的理解？这些经验又是如何被转译为油画语言中的情绪与氛围的？

我对当代舞蹈和歌剧怀有深切的兴趣。在舞蹈中，我总会意识到，一旦你开始理解身体的语言，便能逐渐读懂舞者与编舞者所传达的信息。音乐与动作之间的关系，常常让我联想到真实的人与被描绘的人之间的关系——他们如何互动？彼此之间承担着怎样的关联？这是一个高度直觉化的过程，有时甚至令人困惑，因为它极难在理性层面上被清晰把握。然而我仍然被一种内在的冲动驱使着去追寻它，去寻找那种你能感觉到必然存在的真实。

歌剧则以不同的方式吸引着我。音乐讲述着一个故事，剧本讲述着另一个故事，而表演者的艺术诠释又叠加出新的意义层次。每一个元素都以自身的方式真实而诚恳；当它们交织在一起时，便构成了一种全新的、极为复杂的现实。这种层层叠加的真实感，深深地启发着我。

罗吉尔·威廉姆斯作品

4. 肖像的本质：外貌、心理与姿态之间
您认为肖像画的核心并不在于表面描绘，而在于捕捉人物存在的本质。这一理解如何影响您选择模特，并在面部表情、身体姿态与整体气氛之间建立微妙的平衡？

我坚信，通过对一张面孔外在形象的细致观察，最终能够隐约触及其内在生命。当然，这并不是说一个人的外貌能够直接揭示其全部性格；事情并没有那样简单，也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对应关系。然而，当你以精确、真诚、尤其是专注的态度去描绘一张面孔时，一种诚实感便会浮现。这种诚实能够营造出一种心理在场的感觉。

我更倾向于描绘那些我并不十分熟悉的人——不至于完全读懂他们，却又足以让我的想象参与其中。这样，我便可以在我所感知到的真实人物基础上，建构出一个部分虚构的人格形象。作为画家，这种情感上的敞开与投入是绝对必要的。

罗吉尔·威廉姆斯作品

5. 技术、时间与“未完成”的真实
您曾强调肖像与裸体绘画是一种需要终身实践的艺术形式。在这一长期过程中，您如何理解“完成度”与“完美”的概念？在创作中，您如何在绘画技法的成熟与情感真实之间保持张力？

在绘画四十多年之后，我依然在情感真实与技术精进之间寻找平衡。这两者协同运作，始终极其困难。我一直是一个起步缓慢的人。如今过了五十岁，我才感觉自己刚刚开始领悟优秀绘画的一些奥秘。这是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技艺会随着岁月逐渐提升。

随着技术理解的加深，我发现自己能够让作品在心理层面上变得更加复杂。通过一层层叠加颜料的物质层次，我希望为画中人物增添相应的存在层次。当然，颜料的运用必须具有意义。技术掌握的提升，使我不仅能够深化画面的表层，也能够深化其心理维度。

罗吉尔·威廉姆斯作品

6. 绘画语言：alla prima 与现实的层次
您的肖像常被描述为“层层叠加的现实主义，带有粗粝感”。这种语言如何通过 alla prima 技法实现？它是否有意保留绘画过程的痕迹，以呈现人物外在形象与内在心理之间的冲突与不稳定性？

当一幅作品清晰地显露其创作方式，当笔触与技术决策清晰可见时，它往往透露出更多关于画家的信息，而不仅仅是关于模特本身。一次完成法能够赋予作品某种自主性，甚至近乎抽象的存在感。我曾对此深深着迷。

然而，我近年来的创作通常历时数日、数周，甚至数月，通过在干燥的画层上反复加绘而成。从技术上说，每一阶段内部我采用湿画法（wet-on-wet），但在进入下一阶段前会让画面充分干燥。这种方式承认：绘画的复杂性可以映射人类意识的复杂性。它也是对人类灵魂层层叠叠特质的一种尊重。

罗吉尔·威廉姆斯作品

7. 传统影响与当代转化
卢西安·弗洛伊德对您的影响常被提及。您如何理解他对身体、现实与观看的处理方式？在当代语境中，您又是如何吸收并转化这一传统，以避免落入风格化模仿？同时，像委拉斯凯兹、弗朗西斯·培根与巴尔蒂斯等艺术家，在心理深度、光影或结构上分别对您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弗洛伊德始终在那里。他是一位巨匠。即便并非他的每一件作品都同样强大，他依然创作了数量惊人的杰出绘画。我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站在他的阴影之下。他笔触的复杂性令我着迷，尤其是在他相对克制的色彩运用之中更显突出。我从他那里学到的是：精准并不等同于事无巨细的描摹。你必须看见每一个细节，但并不需要将每个细节都字面地画出来，才能保持真实。

在培根身上，我欣赏那种激进的表达自由，以及他毫不退缩地揭示人性中的恐怖。乍看之下，他的作品或许显得残酷，但其中也蕴含着深切的同情。我认为，与弗洛伊德相比，他更富于真情，更温暖，也更情感投入。

我同样欣赏Philip Guston那种大胆、近乎天真的笔触。他的画看似轻松随意，实际上却极其精准，而且常常充满幽默感。Frank Auerbach对我而言也同样重要。每当我在画室工作、做出决定时，他仿佛总在场。我猜想，他大概很少会真正赞同我的做法，但我需要他那种想象中的在场。他提醒我观看的重要性，也提醒我让“观看与创造”的过程本身变得可见，尽管在这方面我仍有许多需要学习。

罗吉尔·威廉姆斯作品

8. 肖像画的当代处境与意义
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成和操控人类形象，挑战了真实性、作者身份与原创性的观念。在这样的技术环境中，你如何理解肖像画家的责任？你是否认为，绘画仍能就“人类如何被呈现”这一问题，提供独特而不可替代的人文回应？

归根结底，正如Oscar Wilde那句著名的话所说，所有艺术在某种意义上都是“无用的”。但或许正因如此，它也极其脆弱。当你能够感受到某人为了创造一件真正具有情感感染力的作品所投入的努力，我相信，这种努力对于任何真正观看的人来说都是可以辨认的。就目前而言，我并不认为人工智能能够取代这一点。

在教学中，我看到绘画的技艺对人们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即使最终的结果与他们的期待或希望不同。他们所创造的是确确实实属于他们自己的，因此也是私密的。我不再把自己视为一个讲故事的人。过去我曾以高度叙事性的方式作画，但如今已逐渐远离那种方式。现在，我试图在一张单独的面孔之中寻找故事。

罗吉尔·威廉姆斯作品

9. 观看的伦理：艺术家与观者的位置
在您的作品中，肖像并非对人物的占有或展示，而是一种基于观看与回应的关系。您是否认为肖像画本身包含一种伦理立场？作为画家，您如何在“观看他人”与“尊重他人”之间建立平衡？同时，您是否有意让观者意识到自身正在观看，并承担这一行为的心理与伦理后果？

归根结底，一幅画是由三个人共同完成的：画家、模特和观者。无论我最初的意图如何，我的作品都可能被以多种方式解读。一切始于我那种无法抗拒的作画冲动，随后是模特所带来的灵感，最后观者进入，将这幅画翻译进他们自己的现实之中。

无论模特多么重要，被描绘者最终都是一个中介。我必须发明一种绘画语言，将他或她转化为颜料中的存在。而观者则在这一过程中成为另一位“翻译者”。我希望观者能够与我所描绘的人建立连接。我喜欢看到他们在凝视画中面孔或身体时，想象力开始飞翔。

这种由画家、模特与观者构成的三重过程，是人工智能无法复制的。